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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的伤好了很多啊,居然可以自己跑出来了。”
那一头显眼的橘发正在水潭边晃动。
“啊,对不起呢,只是想借用一些水……”
“‘借’?……难道你还打算‘还’么?”瞟了一眼他正在仔细洗涤的东西,是自己曾经用来给他包扎伤口的缠带。“已经不流血了,死神的复原能力真是令人惊奇啊。”
“嗯啊,感谢你的那些叶子呢。”
“哦,这样啊。早知道我该给你一刀。”
“喂,不用那么狠毒吧……”
“那样你就不会有力气逃跑。”
娇小的身躯立在唯一的绿藤旁,透翠的叶在挟着沙的风中飞得像彼岸的蝶。
是不是再重的伤也总有一天会愈合,是不是有生命的就一定会离开。
是不是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敌人?
很意外,今天不想继续用冷嘲热讽来表示对他存在价值的确定。
“好啦。没想到洗东西这么累呢。”他倒是很粗线条地在自言自语,“可以挂在这里吗?”他把一堆湿淋淋的白色布条捧到赤紫色的视线面前,
“……随便你吧。”虽然在心里暗暗决定如果他随手晾晒在茑藤之上就马上把那橘子色的脑袋拧下来,还是很负责地指了一下洞口突兀的岩石示意他可以在那里暂作放置。
“呐,其实破面里也有很热情的人哪。”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不包括我。”真是笑话。
白色的身影坐下来,坐在那千年风沙都掩不去的一潭清水边,和他并肩。
“破面是吃魂魄为生的吧。”刚才他说是去猎食。
每一只大虚的背后,都是数千只乃至数十万只的灵被吞噬。
“废话。”
“原来你也会那么简洁地说话啊,哈哈哈,我一直以为你说话都是那么又罗嗦又多嘴又贫嘴又……”
感觉到身边灵压暴涨。
“……不过,这么些天来,感谢你的照顾呢。”
“你啊,应该觉得一个死神和破面呆在一起是很丢脸的事情才对啊。”他在使劲强调。
“大概……不吧。”
“我该是你的敌人啊!和一个又罗嗦又多嘴又贫嘴的破面在一起还要靠敌人来给你送水送饭岂不是很丢脸的事情吗?”
“唔,没有的事。其实恋次他们,最初也都是我的对手啊。包括石田他,一开始也很讨厌死神呢……现在都是很好的朋友了。”
“破面是没有朋友的。”一袭白衣的雅丘卡斯忽然站起来,“我只是一个,安放灵魂的容器。”
这满天狂沙的十刃的世界,只有……一同杀戮的同伙和互相杀戮的对手而已……
这样的对话太沉重。
“这样啊……”忽然感到有些同情这些孤独的魂魄呢,“没有关系啊,如果不介意,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朋友。”
“我不需要。”
“还真是没戒心的家伙,睡得这么死。”
有黑色柔软发丝的破面坐在岩石一端,长长的白色下裳垂在布满岩石碎屑的地面上。袖中的双手支着下颌,看着不远处呼吸平静的橘发少年。
一身黑色装束的少年正沉沉地睡,表情看不出惶恐,连脚步声都惊不醒,仿佛这是他家温暖的床铺而不是虚圈冷硬的沙地。
觉得很好笑。每次自己带着食物或者猎食魂魄回来,他居然都是一脸大大咧咧地坐在岩石上,有时踢着脚下的沙石作消遣,有时缠着他的那把大型的斩魄刀,一副“你看哦我没有逃走哦”的表情望着他。
他站起来,迈出步去,站在了他的面前。
忽然有种危险的感觉,似乎自己从一开始,就并不是像自己想的那样讨厌这个被他叫做“玩具”的年轻死神。
是因为彼此从不相识的空白过往,或是因为其实彼此都还是孩子。
第一次,有一个人,不是用骄傲的反感来反驳自己那故作矫情的冷嘲热讽。互相抬杠然后欣赏他被逗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其实很快乐。
有那么一个人,陪着自己享受唇齿刻薄,陪着自己看朝雾夕散,却无关这世界。
无关十刃,无关任务,无关杀戮,无关骄傲。
比什么都轻松。
——“我一直在想,你很爱说话呢。”
——“那又怎样?”
——“好像要证明自己却只能靠着一张嘴,总觉得看起来好悲哀啊。”
茑嬢初绽的季节,那明明陌生却勾动他回忆的蜜金色的发,一箭穿透他不为人知的脆弱。
苍白无力的威胁,是不是心里最深的地方被刺穿的疼痛?
当时的冰冷现在的寒风,结果都一样。
虽然渺小然而努力的想要说出自己的不愿意,尽管早知不是说服却要重复自己的想法。
我果然……还是个孩子吗……
少女般的容貌收敛了张狂的笑靥,出神地注视着那紧闭着的双眼和翕动的睫毛。
我,居然还能站在这里……
以为自己早该死了呢……
对于他们,我已经没有用处了,不是么……
那么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为什么……
——“你想要做什么,葛力姆乔……”
——“再见喽,‘旧’六号……”
被宿命封以六刃之名,新生的破面以为自己拥有了力量。
自己是被选中的,所以是骄傲的。
没有心的世界不需要甜言蜜语,于是学会刻薄以对。尖牙利齿的讽刺,看着那些比自己更强的对手扭曲的表情,另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说着不需要留情的语言,重温那时窗外带着蔓藤香气的感觉。
因为不喜欢,所以重复地说着不喜欢,我的灵魂永远停留在年少轻狂。
只一瞬之间,胸前已被贯穿。连疑惑的机会都不给。
赤紫晶眸被血色浸透,不明白为什么。最后看到的是狂傲的笑,一屏雪亮如刃,幕天席地不留退途。
原来我们都只是棋子。
“这是哪儿啊?”
使劲地眨了几下干涩的眼睛,从冰凉的地上坐起来——居然自己没有死?
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乌尔奇奥拉和那个人类少女。但是周围的环境,不是意识消失前的虚夜宫。
“人类女人,你怎么还在这里……”
“对于把你从半具残躯变回现在这么活蹦乱跳惹人厌的人,最好放尊重一点。”冰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视线正对的方向明明是那个女孩,却空洞地呆滞在半空。
说不出谢谢,也没有办法再说任何其他话。甚至忘记了用什么方式来接受这不过数小时之内发生的事情。
“你不是很会说话的么?怎么不说了?”
苍白的身影擦过自己的身畔。
“女人,现在你不用做噩梦了吧,那么就好好休息吧。”
呆立一边的橙菊色长发的少女拘谨地点头。
“这个孩子我必须带走。……当然我相信你不会蠢到连命都不要。”
即使如织姬这般常犯迷糊的女孩也霎时明白了乌尔奇奥拉话语的含义和份量。
“是,乌尔君,我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
“她叫你‘乌尔君’?”神经元慢慢恢复活动的娇小身形转向那女孩,又转向已伸手在空气里拨开一片黑寰的乌尔奇奥拉,“很可疑啊!她只是一个人类女孩啊,只是个人类而已嘛,你难道……”
“我今天终于从你身上领教了什么叫死性不改。”依然是毫无表情的面容,连黑色泪痕都不漾一丝,扯他走进那暗色无垠,仿佛通向星空另一端的门在身后不留痕迹。
——“以后你就呆在这里。”
——“喂,不会吧,这是虚圈的最外围啊,这种鬼地方居然让我……”
——“比起灰飞烟灭来,你就不要抱怨了。”
——“可是……”
——“虽然你已经不是六刃了,但是这力量还足以让你在一群基力安中占地为王。虚夜宫的人没那么无聊去花心思感受那么远的灵压。”
——“既然……我已经没有价值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活过来……”
——“还不是因为那讨厌的女人同情心泛滥,说不忍心看到有人在她面前被杀。”
已经不被需要的棋子,被创造又被舍弃。离了枝头的叶,没有方向地飘零。
却再也无法回到那虚夜宫。
于是留了下来,只为那唯一的一片绿洲。他喜欢让茑嬢住在有颜色的地方。那一叶,从前世带到此岸的蔓藤。
没有心的孩子依旧孤单地飘荡,百无聊赖。
直到在寂寞沙洲见到失去知觉的他。










